忧愁时歌词就哀伤,欢乐时歌词就轻佻,这是古今共通的风尚。正德初年流行《山坡羊》,嘉靖初年流行《锁南枝》,前者是词调,后者是越调。“词”意味着感伤,“越”意味着欢悦,从中可以考见时代风气。这两种曲调在市井中广为传唱,就连刚学说话的小女孩也知道哼唱。虽然内容淫艳轻浮,不堪入耳,但声调如此,而语言却直抒胸臆,不加雕琢,都是男女之间情感的表达,甚至连君臣、朋友也常借此寄托情怀,正因为这种情感真挚动人。所以说,民间歌谣出自百姓之口,真正的诗歌就在民间。《诗经》中大部分作品是采诗官从民间收集后呈报朝廷的,我认为古今共通的风尚正在于此。曾有一位狂放之士,请我模仿这种体裁,以博一时欢笑,我便提笔创作,并修改流传中不当的歌词,共写成一百零三首,虽不合音律,仍让小仆们合唱。市井之人听后纷纷传唱,可见我终究未能断绝世俗情缘。后来仆人有离开的,有忘记的,我也渐渐厌倦并淡忘了。有位年岁已高却更加狂放的客人,坚持要亲眼看看这些曲子,亲耳听听其音律,我不得已,召集仆人们聚于一堂,各自背诵记得的部分,也只存十之二三罢了。晋川的栗子(人名)曾借走数十首,不知是否与此相同?于是我又提笔补全前面所缺的篇数。孔子曾主张摒弃郑国的靡靡之音,如今这两种市井艳词更应被摒弃,岂止是郑声而已!然而,摒弃郑声,并非摒弃郑地的诗歌本身,而是说这些词曲虽可博人一笑,但京韵、东韵、西路等地方音韵却不可轻易摒弃,必须尽快用雅正之音替代淫靡之风——这是我对当今掌管礼乐之人的期望。
古诗原文
乐而词亵,
此古今同尚也。
正德初尚《山坡羊》,
嘉靖初尚《锁南枝》,
一则词调,
一则越调。
词,
伤也;
越,
悦也;
时可考见矣。
二词哗于市井,
虽见女子初学言者,
亦知歌之。
但淫艳亵狎,
不与入耳,
其声则然矣,
语意则直出肺肝,
不加雕刻,
俱男女相与之尚,
虽君臣友朋,
亦多有托此者,
以其尚尤足感人也。
故风出谣口,
真诗只在民间。
三百篇太半采风者归奏,
予谓今古同尚者此也。
尝有一狂客,
浼予仿其体,
以极一时谑笑,
随命笔并改窜传歌未当者,
积成一百以三,
不应弦,
令小仆合唱。
市井闻之响应,
真一未断俗缘也。
久而仆有去者,
有忘者,
予亦厌而忘之矣。
客有老更狂者,
坚请目其曲,
聆其音,
不得已,
群仆人于一堂,
各述所记忆者,
才十之二三耳。
晋川栗子,
又曾索去数十,
未知与此同否?
复命笔补完前数。
孔子尝欲放郑声,
今之二词可放,
奚但郑声而已。
虽然,
放郑声,
非放郑诗也,
是词可资一时谑笑,
而京韵、
东韵、
西路等韵,
则放之不可,
不亟以雅易淫,
是所望于今之典乐者。
白话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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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 词,伤也;越,悦也:李开先以音训释义,“词”近“辞”,含哀伤之意;“越”通“悦”,表欢愉之情。
- 三百篇:指《诗经》,相传由周代采诗官收集民间歌谣而成。
- 采风:古代帝王派遣官员到各地采集民歌,以观风俗、察民情。
- 郑声:原指春秋时期郑国的音乐,孔子认为其淫靡,主张“放郑声”,即摒弃靡靡之音。
- 京韵、东韵、西路等韵:指各地不同的方言音韵系统,代表地方文化特色。
- 典乐者:掌管礼乐制度的官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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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赏析
本文为一篇序文,非传统诗歌,但具有强烈的文学批评与美学思考色彩。作者以平实而犀利的语言,揭示了明代市井俗曲的流行现象,肯定其情感真挚、源于民间的生命力,同时批判其内容淫艳、格调低俗。文章结构清晰,先述现象,再论本质,继而自述创作经历,最后提出文化改良主张,体现出文人自觉的文化责任感。
赏析亮点
创作背景
明代中后期,商品经济繁荣,市民阶层壮大,市井文化兴盛,俗曲小令如《山坡羊》《锁南枝》广泛流传于勾栏瓦舍、街头巷尾。李开先身为嘉靖年间进士、文学家,既受儒家雅正思想影响,又对民间文艺怀有浓厚兴趣。他亲身参与俗曲创作,并在此序中反思雅俗之辨,反映当时文人对民间文学的双重态度:既欣赏其真实生动,又忧虑其败坏风化。
背景亮点
艺术特色
1. 语言质朴直白,贴近口语,体现“真诗在民间”的审美取向。
2. 运用对比手法:雅与俗、哀与乐、宫廷与市井、郑声与地方韵,凸显文化张力。
3. 以亲身经历入文,增强真实感与说服力,如“小仆合唱”“仆有去者”等细节。
4. 借古讽今,引用孔子“放郑声”之语,表达对当下俗曲泛滥的忧虑。
艺术亮点
主题思想
本文核心在于探讨民间俗曲的价值与局限。李开先肯定市井艳词情感真挚、源于生活的艺术生命力,认为“真诗只在民间”,继承了《诗经》采风的传统;但他同时批判其内容淫艳、格调低下,主张“以雅易淫”,呼吁礼乐官员引导文化风向,实现雅俗之间的平衡与提升。其思想体现了明代文人既尊重民间文艺又坚守儒家教化立场的双重文化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