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苏州阊门出城约三里路,有一座刘氏的“寒有庄”。但问起“寒有庄”,没人知道;若问有没有“刘园”,人们都说有。这座园林最初在嘉庆年间为刘蓉峰所有,因此以他的姓氏命名,称为“刘园”。咸丰年间,此园泉石秀美,花木繁茂,亭台幽深,堪称苏州名园之首。到了庚申、辛酉年间(1860—1861),战乱频仍,苏州的名园大半沦为废墟荒草,唯有刘园依然完好保存。同治年间,园林荒芜失修。直到光绪二年(1876),被常州人盛旭人(盛康)购得,才开始修整:平整土地、清除杂草、剔除杂树,使佳树繁茂、花卉茁壮,奇石显露、水流清澈。凉台暖馆、风亭月榭,高低错落,连绵相接。每逢春秋好时节,盛公与宾客在此饮酒赋诗,城中男女也常结伴前来游览,于是人们出门便都说“刘园刘园”。盛公请我作记,我问:“是沿用旧名,还是另赐美名?”他答道:“不,不。‘寒有’之名至今无人熟悉,可见改名容易,让人习惯却难。我不如顺从大家已有的称呼。人们叫它‘刘园’,我就称它为‘留园’——不改其音,只改其字,借旧名而立新名。”我感叹道:“这名字多么恰当啊!名副其实!大乱之后,战火之余,多少高台倾倒、曲池填平,而此园竟安然无恙,岂不是上天特意留下这座名园,等待贤者来经营吗?我料想‘留园’之名,必将长存于天地之间!”
古诗原文
有刘氏寒有庄焉。
而问寒有庄无知者,
问有刘园乎,
则皆曰有。
盖是园也,
即嘉庆初为刘君蓉峰所有,
故即以其姓姓其园而曰刘园也。
咸丰中,
其泉石之胜,
花木之洊,
亭榭之幽深,
诚足为吴下名园之冠。
及庚申、
辛酉间,
大乱洊至,
吴下名园半为墟莽。
而所谓刘园者则岿然独存。
同治中,
芜秽不治。
至光绪二年,
为毗陵盛旭人方伯所得,
乃始修之。
平之、
攘之、
剔之,
嘉树荣而佳卉茁,
奇石显而清流通。
凉台燠馆,
风亭月榭,
高高下下,
迤逦相属。
春秋佳日,
方伯与宾客觞咏其中,
都人士女或掎裳连袂而往游焉,
于是出门者又无不曰刘园刘园云。
方伯求余文为之记。
余曰:“仍其旧名乎?
抑肇锡以嘉名乎?
”方伯曰:“否,
否。
寒有之名至今未熟于口,
然则名之易而称之难也。
吾不如从其所称而称之。
人曰刘园,
吾则曰留园,
不易其音而易其字,
即以其故名而为吾之新名。
”余叹曰:洊哉斯名乎,
称其实矣!
夫大乱之后、
兵燹之余,
高台倾而曲池平,
不知凡几,
而此园乃幸而无恙,
岂非造物者留此名园以待贤者乎!
吾知留园之名常留于天地间矣!
白话译文
译文亮点
注释
- 刘君蓉峰:即刘恕,字蓉峰,清代苏州园林收藏家,曾扩建刘园。
- 洊(jiàn):再次、重复,此处引申为“繁盛”。
- 庚申、辛酉:指咸丰十年(1860)、十一年(1861),太平天国战乱波及苏州。
- 毗陵:今江苏常州古称。
- 方伯:对布政使的尊称,此处指盛康,字旭人,曾任浙江布政使。
- 掎裳连袂:形容游人众多,衣袖相连。
- 兵燹(xiǎn):战火。
- 造物者:指上天或自然的主宰。
注释亮点
诗歌赏析
本文为园记,语言典雅流畅,叙事清晰,议论精辟。作者以“名”为线索,贯穿园林兴衰与人事变迁,由“刘园”到“留园”,音同字异,寓意深远。通过对比战乱前后园林的存亡,突出“留园”幸存之奇,进而升华至“天留名园以待贤者”的哲理思考,赋予园林以历史与道德的象征意义。
赏析亮点
创作背景
本文写于清光绪年间,正值太平天国运动(1851—1864)结束不久,江南地区屡遭兵燹,众多名园毁于战火。苏州作为江南文化中心,园林多遭破坏。盛康于光绪二年购得刘园并重修,俞樾应邀作记,借园抒怀,表达对文化传承、贤者治世的期望。
背景亮点
艺术特色
1. 结构严谨:以园林得名、兴衰、重修、更名为主线,层层推进,逻辑清晰。
2. 对比手法:将“吴下名园半为墟莽”与“刘园岿然独存”对比,突出其珍贵。
3. 音义转换:巧妙利用“刘”与“留”谐音,实现“不易其音而易其字”,既尊重习惯,又赋予新意。
4. 议论点睛:结尾由园及理,升华主题,体现文人园记“托物言志”的传统。
艺术亮点
主题思想
本文通过记述留园的历史变迁,赞颂其在战乱中幸存并被贤者修复的幸运,强调“名实相副”与“天留名园以待贤者”的理念,表达了对文化传承、人文精神不灭的信念,以及对盛康重修园林、延续文脉的肯定与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