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山清茶歌

我平生最爱汲泉煮茶，唯有蒙山茶芽远道而来。山名高远、地处偏僻，反而更显珍贵；梦中常念灵芽，只能向西遥望而笑。春意萌发于岷山、嶓冢，花药飘香，初见新茶却渴而未饮。今日终见“石花”“露叶”之茶，打开茶匣便觉凉意拂面，如驱炎夏之风。听说此茶树为汉代仙根，七株古茶树每逢雷动时节便生机勃发。王侯遣童取茶尚不敢轻易背负，司马相如虽识其名，却徒有其名而无其实。此茶自汉代起便列为贡品，两千年来直送天府，皇帝亲捧龙袍供奉于御筵。从此人间百姓无从得见，唯有青苔遍布的山径绵延十里，云雾缭绕。每年茶叶随天象运转而生，仅以银泥小盒盛三片。皇帝清晨偶尔煎饮一次，王公贵族也难分得点滴余香。江南吴越、湘湖等地名茶虽多，却仅供宫中嫔妃烹茶戏水。它们含霜焙火，争抢春早之名，香气如雪飘散，由驿马急送京城。一听说蜀地使者秋日才进贡蒙山茶，才觉此茶姗姗来迟，似为天公所吝惜。但仅闻其名、初见其形，已足以令人赞叹；川茶纲运因此涨价，朝廷亦开“中引”之制以征茶税。达赖喇嘛以茶熬汤安抚边荒，红茶更远销海外，震动西洋。历来盐铁之利不过一时，谁曾想此小小茶叶竟关乎国家兴亡？其香气悠远绵长，自有其本源，百种草木微末岂能相比？面对此茶，我沉吟良久不忍烹煮，如同面对郊坛祭祀的神圣法器。旁人摇头不解其意，我独卧松风之下，轻烟袅袅，悠然自得。园中采茶与采葵豆无异，迎风纳凉，吟咏《豳风》农事之诗。世间追逐远方珍物反成负累，岂知跂足石上、眠卧云间的清味？一啜余甘能存几时？我托腮静坐，西望翠色山峦。忽然忆起你曾居于北渚水滨，战乱之后，枯树残枝与柴薪混杂。我欲深入蒙山五峰，寻访真正的隐士，或许能遇见那身披霞光、世代种茶的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