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劳作、傍晚休息的,是普通人。他们劳作时,是与万物一同劳作;休息时,是与万物一同休息。我却不同于凡人,白天没有真正的劳作,夜晚也没有真正的休息。所谓“劳作”,并非我在劳作,而是外物在动;所谓“休息”,也并非我在休息,而是外物在止。是劳作?是休息?这两种状态都与我分离而不存在。我所真正存守的,是始终不灭、不离本心的东西。人不努力追求道,是因为昏昧而不思考。天地之间,万物生长,人对于万物而言,也只是其中一物。人之所以不同于禽兽虫鱼,难道不是因为拥有完整的道德本性吗?人受天地一气而化成形体,一为物,一为人,成为人是极其难得的。活在世上,寿命又不长久。以这短暂的生命,去践行这极为难得的人身,却不专心致志于大道,放纵自己的心念任意妄为,那么人区别于禽兽虫鱼的本质就几乎丧失殆尽了。昏昧而不思,这种昏昧就永远无法清明。我活了二十九年,回想十九岁时,感觉就像朝阳初升;回想九岁时,也如同朝阳初升。人的寿命,最长的不过七八十、八九十岁,活到百年的极为稀少。当一个人活到百岁,回望九岁时的光景,与我今天回想过去,时间远近难道会有巨大差别吗?难道还能比朝阳之时更遥远吗?因此,人的一生,即使活到百岁,也如同雷电交击般短暂,像风吹飘旋般转瞬即逝,这是可想而知的。更何况千百个人中,几乎没有人能活到百岁!所以我整天致力于道德修养,还唯恐来不及。那些放纵心念、任意妄为的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啊!
古诗原文
夕而休者,
凡人也。
作乎作者,
与万物皆作;
休乎休者,
与万物皆休,
吾则不类於凡人,
昼无所作,
夕无所休。
作非吾作也,
作有物;
休非吾休也,
休有物。
作耶休耶?
二者皆离而不存。
予之所存者,
终不亡且离矣。
人之不力於道者,
昏不思也。
天地之间,
万物生焉,
人之於万物,
一物也,
其所以异於禽兽虫鱼者,
岂非道德之性全乎哉?
受一气而成形,
一为物而一为人,
得之甚难也。
生乎世,
又非深长之年也。
以非深长之年,
行甚难得之身,
而不专专於大道,
肆其心之所为,
则其所以自异於禽兽虫鱼者亡几矣。
昏而不思,
其昏也终不明矣。
吾之生二十有九年矣,
思十九年时如朝日也,
思九年时亦如朝日也。
人之受命,
其长者不过七十、
八十年、
九十年,
百年者则稀矣。
当百年之时,
而视乎九年时也,
与吾此日之思於前也,
远近其能大相悬耶?
其又能远於朝日之时耶?
然则人之生也,
虽享百年,
若雷电之惊相激也,
若风之飘而旋也,
可知矣。
况千百人而无一及百年之年者哉!
故吾之终日志於道德,
犹惧未及也。
彼肆其心之所为者,
独何人耶!
白话译文
译文亮点
注释
- **作乎作者 / 休乎休者**:指随外物而动、被动劳作或休息的人,缺乏主体自觉。
- **道德之性**:指人天生具备的仁义礼智等道德本性,区别于禽兽的“物性”。
- **受一气而成形**:源自道家与儒家气化宇宙观,认为人由天地元气凝聚而成。
- **专专於大道**:专心致志于儒家圣人之道,即修德明道。
- **朝日**:比喻生命早期的光明与希望,也象征时间之短暂与易逝。
- **雷电之惊相激 / 风之飘而旋**:比喻人生短暂、变化迅速。
注释亮点
诗歌赏析
本文虽非诗歌,但具有强烈的抒情性与哲理色彩。语言简练峻洁,逻辑严密,情感激越,以对比、比喻、反问等手法层层推进,将人生之短暂与修道之紧迫形成强烈张力。通过“昼无所作,夕无所休”的超越性姿态,凸显主体精神的觉醒,体现儒家“内圣”理想的追求。
赏析亮点
创作背景
李翱生活于中唐时期(约772–841年),正值安史之乱后社会动荡、儒学衰微、佛道盛行的时代。面对思想混乱,他继承韩愈“道统”思想,试图复兴儒家心性之学,融合《中庸》《易传》与佛教心性论,提出“复性”说,主张通过“灭情复性”恢复人本有的道德本性。《复性书》三篇是其哲学代表作,本文为下篇,集中表达其对人生短暂、修道紧迫的深刻体悟。
背景亮点
艺术特色
1. **哲理与抒情结合**:以理性思辨为基础,融入强烈的情感体验,如“如朝日也”“若雷电之惊相激”,增强感染力。
2. **对比手法突出**:凡人“昼作夕休”与“吾昼无所作,夕无所休”对比,凸显精神超越;人与禽兽对比,强调道德本性之可贵。
3. **比喻生动**:以“朝日”“雷电”“风飘”等自然意象比喻人生短暂,形象鲜明。
4. **反问与感叹句式**:如“其能大相悬耶?”“独何人耶!”增强语气,激发读者反思。
5. **时间意识强烈**:通过“十九年”“九年”“百年”的时间回溯,构建生命紧迫感。
艺术亮点
主题思想
本文核心在于强调**人生短暂而修道紧迫**,主张人应超越世俗劳作的被动状态,回归本有的“道德之性”,通过自觉的道德修养(“复性”)实现与禽兽的本质区别。李翱警示世人:若不专志于道,放纵情欲,则人虽具人形,实则与禽兽无异。唯有“终日于道德”,方能不负此生。全文体现了儒家积极入世、修德明道的生命观与时间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