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井艳词序
古诗原文
乐而词亵,
此古今同尚也。
正德初尚《山坡羊》,
嘉靖初尚《锁南枝》,
一则词调,
一则越调。
词,
伤也;
越,
悦也;
时可考见矣。
二词哗于市井,
虽见女子初学言者,
亦知歌之。
但淫艳亵狎,
不与入耳,
其声则然矣,
语意则直出肺肝,
不加雕刻,
俱男女相与之尚,
虽君臣友朋,
亦多有托此者,
以其尚尤足感人也。
故风出谣口,
真诗只在民间。
三百篇太半采风者归奏,
予谓今古同尚者此也。
尝有一狂客,
浼予仿其体,
以极一时谑笑,
随命笔并改窜传歌未当者,
积成一百以三,
不应弦,
令小仆合唱。
市井闻之响应,
真一未断俗缘也。
久而仆有去者,
有忘者,
予亦厌而忘之矣。
客有老更狂者,
坚请目其曲,
聆其音,
不得已,
群仆人于一堂,
各述所记忆者,
才十之二三耳。
晋川栗子,
又曾索去数十,
未知与此同否?
复命笔补完前数。
孔子尝欲放郑声,
今之二词可放,
奚但郑声而已。
虽然,
放郑声,
非放郑诗也,
是词可资一时谑笑,
而京韵、
东韵、
西路等韵,
则放之不可,
不亟以雅易淫,
是所望于今之典乐者。
白话译文
忧愁时歌词就哀伤,欢乐时歌词就轻佻,这是古今共通的风尚。正德初年流行《山坡羊》,嘉靖初年流行《锁南枝》,前者是词调,后者是越调。“词”意味着感伤,“越”意味着欢悦,从中可以考见时代风气。这两种曲调在市井中广为传唱,就连刚学说话的小女孩也知道哼唱。虽然内容淫艳轻浮,不堪入耳,但声调如此,而语言却直抒胸臆,不加雕琢,都是男女之间情感的表达,甚至连君臣、朋友也常借此寄托情怀,正因为这种情感真挚动人。所以说,民间歌谣出自百姓之口,真正的诗歌就在民间。《诗经》中大部分作品是采诗官从民间收集后呈报朝廷的,我认为古今共通的风尚正在于此。曾有一位狂放之士,请我模仿这种体裁,以博一时欢笑,我便提笔创作,并修改流传中不当的歌词,共写成一百零三首,虽不合音律,仍让小仆们合唱。市井之人听后纷纷传唱,可见我终究未能断绝世俗情缘。后来仆人有离开的,有忘记的,我也渐渐厌倦并淡忘了。有位年岁已高却更加狂放的客人,坚持要亲眼看看这些曲子,亲耳听听其音律,我不得已,召集仆人们聚于一堂,各自背诵记得的部分,也只存十之二三罢了。晋川的栗子(人名)曾借走数十首,不知是否与此相同?于是我又提笔补全前面所缺的篇数。孔子曾主张摒弃郑国的靡靡之音,如今这两种市井艳词更应被摒弃,岂止是郑声而已!然而,摒弃郑声,并非摒弃郑地的诗歌本身,而是说这些词曲虽可博人一笑,但京韵、东韵、西路等地方音韵却不可轻易摒弃,必须尽快用雅正之音替代淫靡之风——这是我对当今掌管礼乐之人的期望。
注释
- 词,伤也;越,悦也:李开先以音训释义,“词”近“辞”,含哀伤之意;“越”通“悦”,表欢愉之情。
- 三百篇:指《诗经》,相传由周代采诗官收集民间歌谣而成。
- 采风:古代帝王派遣官员到各地采集民歌,以观风俗、察民情。
- 郑声:原指春秋时期郑国的音乐,孔子认为其淫靡,主张“放郑声”,即摒弃靡靡之音。
- 京韵、东韵、西路等韵:指各地不同的方言音韵系统,代表地方文化特色。
- 典乐者:掌管礼乐制度的官员。
诗人信息
李开先
明朝诗人
李开先(1502-1568),字伯华,号中麓,山东济南人,明代著名文学家、戏剧家、藏书家。
他出生于一个官宦世家,自幼聪明好学,博闻强记,15岁考中秀才,22岁中举人,25岁考中进士,入朝为官。
历任户部主事、员外郎、郎中、河南提学副使等职,因政绩卓著,被擢升为太常少卿。
李开先的文学成就主要体现在戏剧创作和诗歌创作上。
他一生创作了大量戏剧作品,如《宝剑记》、《西厢记》等,以《宝剑记》最为著名。
该剧取材于历史故事,通过描写主人公林冲的悲剧命运,深刻揭示了封建社会的黑暗和腐败,具有强烈的现实意义。
李开先的诗歌以清丽、豪放著称,语言流畅,意境深远,如《咏史》、《题画》等。
在文学史上,李开先被誉为“明代戏剧的先驱”,他的戏剧创作对后世产生了深远影响,如汤显祖、洪升等戏剧大师都受到他的启发。
他的诗歌创作也得到了后世的高度评价,被认为“清丽脱俗,意境深远”。
李开先的文学成就和历史地位,使他成为明代文学史上一位重要的人物。
诗歌赏析
本文为一篇序文,非传统诗歌,但具有强烈的文学批评与美学思考色彩。作者以平实而犀利的语言,揭示了明代市井俗曲的流行现象,肯定其情感真挚、源于民间的生命力,同时批判其内容淫艳、格调低俗。文章结构清晰,先述现象,再论本质,继而自述创作经历,最后提出文化改良主张,体现出文人自觉的文化责任感。
创作背景
艺术特色
2. 运用对比手法:雅与俗、哀与乐、宫廷与市井、郑声与地方韵,凸显文化张力。
3. 以亲身经历入文,增强真实感与说服力,如“小仆合唱”“仆有去者”等细节。
4. 借古讽今,引用孔子“放郑声”之语,表达对当下俗曲泛滥的忧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