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穷文
古诗原文
主人使奴星结柳作车,
缚草为船,
载糗舆粻,
牛繫轭下,
引帆上樯。
三揖穷鬼而告之曰:“闻子行有日矣,
鄙人不敢问所涂,
窃具船与车,
备载糗粻,
日吉时良,
利行四方,
子饭一盂,
子啜一觞,
携朋挈俦,
去故就新,
驾尘彍风,
与电争先,
子无底滞之尤,
我有资送之恩,
子等有意于行乎?
” 屏息潜听,
如闻音声,
若啸若啼,
砉欻嚘嘤,
毛发尽竖,
竦肩缩颈,
疑有而无,
久乃可明,
若有言者曰:“吾与子居,
四十年余,
子在孩提,
吾不子愚,
子学子耕,
求官与名,
惟子是从,
不变于初。
门神户灵,
我叱我呵,
包羞诡随,
志不在他。
子迁南荒,
热烁湿蒸,
我非其乡,
百鬼欺陵。
太学四年,
朝齑暮盐,
唯我保汝,
人皆汝嫌。
自初及终,
未始背汝,
心无异谋,
口绝行语,
於何听闻,
云我当去?
是必夫子信谗,
有间于予也。
我鬼非人,
安用车船,
鼻齅臭香,
糗粻可捐。
单独一身,
谁为朋俦,
子苟备知,
可数已不?
子能尽言,
可谓圣智,
情状既露,
敢不回避。
” 主人应之曰:“子以吾为真不知也耶!
子之朋俦,
非六非四,
在十去五,
满七除二,
各有主张,
私立名字,
捩手覆羹,
转喉触讳,
凡所以使吾面目可憎、
语言无味者,
皆子之志也。
——其名曰智穷:矫矫亢亢,
恶园喜方,
羞为奸欺,
不忍伤害;
其次名曰学穷:傲数与名,
摘抉杳微,
高挹群言,
执神之机;
又其次曰文穷:不专一能,
怪怪奇奇,
不可时施,
祗以自嬉;
又其次曰命穷:影与行殊,
面丑心妍,
利居众后,
责在人先;
又其次曰交穷:磨肌戛骨,
吐出心肝,
企足以待,
寘我仇怨。
凡此五鬼,
为吾五患,
饥我寒我,
兴讹造讪,
能使我迷,
人莫能间,
朝悔其行,
暮已复然,
蝇营狗苟,
驱去复还。
” 言未毕,
五鬼相与张眼吐舌,
跳踉偃仆,
抵掌顿脚,
失笑相顾。
徐谓主人曰:“子知我名,
凡我所为,
驱我令去,
小黠大痴。
人生一世,
其久几何,
吾立子名,
百世不磨。
小人君子,
其心不同,
惟乖於时,
乃与天通。
携持琬琰,
易一羊皮,
饫于肥甘,
慕彼糠糜。
天下知子,
谁过于予。
虽遭斥逐,
不忍于疏,
谓予不信,
请质诗书。
” 主人于是垂头丧气,
上手称谢,
烧车与船,
延之上座。
白话译文
元和六年正月最后一天,主人命令仆人星儿用柳条编成车子,用草扎成船,装上干粮,把牛套上轭,拉起船帆。他三次向穷鬼作揖,说:“听说您要走了,我不敢问您去哪儿,私下准备了车船,备好干粮,吉日良辰,利于远行。请您吃一碗饭,喝一杯酒,带着朋友,离开旧居,奔赴新地,乘风破浪,快过闪电。您不再滞留受责,我有资送之恩。您愿意走吗?”
屏息静听,仿佛有声音,似哭似笑,窸窣作响,毛发竖起,缩肩缩颈,似有似无,许久才听清,仿佛有人说:“我与您共处四十多年。您幼时,我不嫌您愚笨;您读书耕田,求官求名,我都追随,始终如一。门神户灵呵斥我,我忍辱相随,志不他求。您被贬南荒,湿热难耐,我非本地鬼,反遭百鬼欺凌。太学四年,早晚吃咸菜稀饭,只有我护您,别人都嫌弃您。从头到尾,从未背离,心中无二,口中不言离别。您从哪儿听说我要走?一定是您听信谗言,离间我们。我是鬼不是人,要什么车船?闻香辨味,干粮对我无用。我独来独往,哪有什么朋友?您若真了解我,数数看有多少?您若全说出来,可谓圣智。既然情状已明,我怎敢不回避?”
主人答道:“你以为我真不知道吗!你的‘朋友’,不是六也不是四,十人中去五,满七除二,各有主张,自命名字,翻手打翻羹汤,开口就犯忌讳。凡让我面目可憎、言语无味的,都是你们的‘志向’!——一个叫‘智穷’:刚直不阿,厌恶圆滑,羞于奸诈,不忍伤害;其次叫‘学穷’:傲视名数,钻研幽微,高谈群言,掌握精要;再次叫‘文穷’:不专一技,奇奇怪怪,不合时宜,只供自娱;再其次叫‘命穷’:形影相悖,面丑心善,利益在后,责任在前;最后叫‘交穷’:磨骨沥血,掏心掏肺,翘足等待,反被仇视。这五鬼,是我五患,让我挨饿受寒,造谣中伤,使我迷惑,无人能离间。早上后悔,晚上又犯,蝇营狗苟,赶走又来。”
话未说完,五鬼瞪眼吐舌,跳来跳去,拍掌跺脚,相视大笑。慢慢说:“您知道我们的名字,所做所为,驱赶我们,是小聪明大愚蠢。人生一世,能有多久?我们成就您的名声,百世不磨。小人与君子,心不同。只有不合时宜,才能与天道相通。拿美玉换羊皮,吃腻美味,却羡慕粗粮。天下最懂您的,谁能超过我们?即使被驱逐,也不忍疏远。若不信,
注释
诗人信息
韩愈
唐朝诗人
韩愈,字退之,自号昌黎,世称韩昌黎,唐代杰出的文学家、思想家、政治家、教育家,被誉为“古文运动”的倡导者。
他出生于唐朝中后期,即公元768年,卒于公元824年,享年57岁。
韩愈出生于河南河阳(今河南省孟州市),后迁至宣城(今安徽省宣城市)。
韩愈自幼聪明好学,博学多才。
他于唐德宗贞元二年(786年)考中进士,开始了他的政治生涯。
韩愈曾任过国子监博士、吏部侍郎等职,他的政治主张以儒家为主,强调道德修养和仁政,对后世产生了深远影响。
文学成就方面,韩愈是古文运动的代表人物,主张“文以载道”,强调文学应具有教化功能。
他的诗歌、散文等作品风格雄浑、气势磅礴,具有很高的艺术价值。
韩愈的散文被誉为“韩文”,与柳宗元并称“韩柳”,是唐代散文的典范。
他的诗歌则以豪放、激昂著称,如《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等作品,展现了他的文学才华。
历史地位方面,韩愈在中国文化史上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他的文学成就和政治主张对后世产生了深远影响,被誉为“文起八代之衰”、“道济天下之溺”。
韩愈的弟子众多,如李翱、皇甫湜等,他们继承并发扬了韩愈的文学和思想,对唐代乃至后世的文学发展产生了重要影响。
韩愈的一生,无论是在政治、教育还是文学领域,都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成为中国文化史上的一座丰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