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山夜戏
古诗原文
余道镇江往兖。
日晡,
至北固,
舣舟江口。
月光倒囊入水,
江涛吞吐,
露气吸之,
噀天为白。
余大惊喜。
移舟过金山寺,
已二鼓矣。
经龙王堂,
入大殿,
皆漆静。
林下漏月光,
疏疏如残雪。
余呼小奚携戏具,
盛张灯火大殿中,
唱韩蕲王金山及长江大战诸剧。
锣鼓喧阗,
一寺人皆起看。
有老僧以手背摋眼翳,
翕然张口,
呵欠与笑嚏俱至。
徐定睛,
视为何许人,
以何事何时至,
皆不敢问。
剧完,
将曙,
解缆过江。
山僧至山脚,
目送久之,
不知是人、
是怪、
是鬼。
白话译文
崇祯二年中秋节后一天,我途经镇江前往兖州。傍晚时分,抵达北固山,将船停泊在江口。月光如倾囊般倒入江中,江涛起伏吞吐,雾气吸着月光,喷吐之间使天空泛白。我大为惊喜。于是移船前往金山寺,此时已是二更天。经过龙王堂,进入大殿,一片漆黑寂静。林间漏下的月光,稀疏地洒落,宛如残雪。我唤来小童,带上戏具,在大殿中张灯结彩,高悬灯火,演唱韩世忠在金山及长江大战的剧目。锣鼓声震天动地,全寺僧人都被惊醒,纷纷起来观看。一位老僧用手背揉去眼屎,张着嘴,呵欠与笑声、喷嚏一齐发作。他慢慢定睛看我,不知我是何许人,为何事、何时而来,却都不敢发问。戏演完时,天将破晓,我解开缆绳过江而去。山中的僧人一直走到山脚,久久目送,不知我是人、是怪,还是鬼。
注释
- 兖:兖州,今山东兖州,张岱此行或为其父任官之地。
- 日晡:申时,约下午三至五时。
- 北固:北固山,镇江名胜,三面临江。
- 舣舟:停船靠岸。
- 噀(xùn)天为白:喷吐雾气使天空泛白,形容月光与水汽交融之景。
- 二鼓:二更,约晚上九至十一点。
- 小奚:小童、书童。
- 韩蕲王:韩世忠,南宋名将,因抗金有功,追封蕲王,曾在金山一带与金兵大战。
- 喧阗:喧闹声。
- 摋(sà):揉擦。
- 翳:眼屎。
- 翕然:张口貌。
- 解缆:解开缆绳,启程。
诗人信息
张岱
明末清初诗人
张岱(1597年-1684年),字宗子,又字石公,号陶庵,明末清初文学家,浙江山阴(今绍兴)人。
他出生于一个官宦家庭,其高祖张元汴曾是明朝的状元,家族中有多人在朝为官。
张岱自幼聪颖,博览群书,尤其擅长散文和小品文,其文风清新脱俗,富有幽默感,被誉为“小品文的巨匠”。
张岱的文学成就主要体现在他的散文和小品文上。
他的散文以真挚的情感和细腻的描写见长,如《陶庵梦忆》、《西湖梦寻》等,其中《陶庵梦忆》被誉为“中国散文史上的珍品”。
他的小品文则以幽默、讽刺为主,如《夜航船》、《快园道古》等,展现了他对社会现实的深刻洞察和独特见解。
张岱的历史地位主要体现在他对晚明文学的贡献上。
他的作品在形式和内容上都有所创新,对后世的文学创作产生了深远影响。
他的作品不仅在中国文学史上占有重要地位,还被翻译成多种语言,在世界范围内受到广泛赞誉。
然而,张岱的生平并非一帆风顺。
他经历了明朝的覆灭和清朝的建立,这对他的创作产生了重要影响。
他亲眼目睹了社会的动荡和民族的苦难,这使得他的作品充满了对现实的深刻反思和对理想的执着追求。
尽管他的生活经历了巨大的变故,但他始终保持着对文学的热爱和对理想的追求,这使得他的作品具有了独特的历史价值和文学魅力。
诗歌赏析
《金山夜戏》以简练生动的笔触描绘了一次深夜即兴的戏剧演出,营造出神秘而诗意的氛围。全文如一幅水墨夜戏图,月光、江涛、古寺、灯火、锣鼓、老僧,构成动静交错、人神难辨的意境。张岱以“不知是人、是怪、是鬼”作结,余韵悠长,既写他人之惑,亦暗含自我之孤高与超然,体现晚明文人特有的孤傲与审美趣味。
创作背景
艺术特色
2. **对比反衬**:以寂静古寺与喧闹锣鼓形成强烈反差,突显“夜戏”之奇。
3. **细节传神**:老僧“摋眼翳”“呵欠与笑嚏俱至”,生动刻画惊愕之态,极具戏剧性。
4. **以景写情**:月光、江涛、残雪般的月光,渲染出空灵、清冷、梦幻的氛围。
5. **结尾留白**:“不知是人、是怪、是鬼”,制造悬疑与哲思,引发读者对存在与身份的深层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