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愤诗二章·其二
古诗原文
宗族殄兮门户单。
身执略兮入西关,
历险阻兮之羌蛮。
山谷眇兮路漫漫,
眷东愿兮但悲欢。
冥当寝兮不能安,
饥当食兮不能餐。
常流涕兮眦不乾,
薄志节兮念死难。
虽苟活兮无形颜,
惟彼方兮远阳精。
阴气凝兮雪夏零,
沙漠壅兮尘冥冥。
有草木兮春不荣,
人似兽兮食臭腥。
言兜离兮状窈停,
岁聿暮兮时迈征。
夜悠长兮禁门扃,
不能寝兮起屏营。
登明殿兮临广庭,
玄云合兮翳月星。
北风厉兮肃泠泠,
胡笳动兮边马鸣。
孤雁归兮声嘤嘤,
乐人兴兮弹琴筝。
音相和兮悲且清,
心吐思兮胸愤盈。
欲舒气兮恐彼惊,
含哀咽兮涕沾颈。
家既迎兮当归宁,
临长路兮捐所生。
儿呼母兮啼失声,
我掩耳兮不忍听。
追持我兮走茕茕,
顿复起兮毁颜形。
还顾之兮破人情,
心怛绝兮死复生。
白话译文
唉,我命运薄祜,遭遇乱世祸患,宗族灭绝,门户孤单。我被掳掠进入西关,历经艰险来到羌蛮之地。山谷幽深,道路漫长,思念东方故土,唯有悲伤。夜晚本应安睡却难以入眠,饥饿时想吃饭却难以下咽。常常流泪,眼角不干,志节薄弱,常念一死以避苦难。虽然苟活,却无颜见人,那远方之地远离太阳光辉。阴气凝结,夏日飞雪,沙漠阻塞,尘土昏昏。草木虽有,春天也不繁茂,人像野兽,吃着腥臭食物。语言不通,形貌孤寂,年岁将尽,时光飞逝。长夜漫漫,宫门紧闭,无法入睡,起身徘徊。登上殿堂,面对广庭,乌云密布,遮蔽星辰。北风凛冽,寒气刺骨,胡笳声起,边马嘶鸣。孤雁归来,叫声哀婉,乐人奏乐,弹琴吹筝。乐音相和,悲凉清越,心中思绪翻腾,胸中愤懑满盈。想长叹又怕惊动他人,强忍悲泣,泪水沾湿脖颈。家乡终于派人来接我归宁,临行长路却要舍弃亲生骨肉。儿子呼喊母亲,啼哭失声,我掩耳不忍听。他追着我奔跑,孤苦无依,跌倒又爬起,面容毁伤。回头一望,肝肠寸断,心似撕裂,死而复生。
注释
- 宗族殄:家族灭绝。殄,灭绝。
- 执略:被掳掠。略,通“掠”。
- 西关:指长安以西边塞,蔡琰被掳入南匈奴。
- 羌蛮:泛指北方少数民族,此处指匈奴。
- 眇:深远。
- 眷东愿:思念东方故乡(蔡琰为陈留人)。
- 冥当寝:本应入睡时。
- 薄志节:志节薄弱,指无力自决。
- 阳精:太阳,象征光明与故国。
- 雪夏零:夏日降雪,极言环境苦寒。
- 兜离:胡语之音,指胡人语言难懂。
- 屏营:彷徨不安。
- 禁门扃:宫门关闭。扃,门闩。
- 胡笳:胡人吹奏的乐器,声音哀怨。
- 捐所生:舍弃亲生儿子。捐,抛弃。
- 怛绝:悲痛至极。怛,悲痛。
诗人信息
蔡琰
东汉诗人
蔡琰,字文姬,是东汉末年著名的女诗人和文学家。
她出生于公元177年,卒于公元219年,生活于一个动荡的时代,她的父亲是东汉时期的文学家、音乐家蔡邕。
蔡琰的一生充满了坎坷和不幸,她的生平和文学成就,以及她在历史上的地位,都值得我们深入了解。
生平:
蔡琰出生在一个文学世家,她的父亲蔡邕是东汉著名的文学家和音乐家,对蔡琰的文学修养和音乐才能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然而,她的生活并不平静。
在东汉末年的战乱中,蔡琰被匈奴掳走,被迫嫁给匈奴的左贤王,并在匈奴生活了十二年。
直到曹操统一北方后,才将她赎回,使她得以回到中原。
文学成就:
蔡琰的文学成就主要体现在她的诗歌创作上。
她的诗歌作品以抒发个人情感和反映社会现实为主题,具有很高的艺术价值。
其中最著名的作品是《悲愤诗》和《胡笳十八拍》。
《悲愤诗》是一首五言古诗,通过描绘自己在战乱中的遭遇,表达了对战争的厌恶和对和平的渴望。
《胡笳十八拍》则是一组以胡笳为题材的诗歌,通过描绘自己在匈奴的生活,抒发了对故乡的思念和对亲人的牵挂。
这两部作品都被誉为中国古代诗歌的经典之作,对后世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历史地位:
蔡琰在历史上的地位主要体现在她作为女性文学家的代表性和影响力。
在古代中国,女性文学家并不多见,而蔡琰以其卓越的文学才华和独特的生活经历,成为了女性文学家的代表人物。
她的诗歌作品不仅在当时受到了广泛的赞誉,而且在后世也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许多文人墨客都曾对蔡琰的诗歌作品进行过研究和评论,对她的文学成就给予了高度的评价。
总的来说,蔡琰是东汉末年一位杰出的女性诗人和文学家,她的生平、文学成就和历史地位都值得我们深入研究和认识。
她的诗歌作品以其真挚的情感和深刻的社会内容,成为了中国古代文学宝库中的瑰宝。
诗歌赏析
此诗以骚体形式抒写蔡琰被掳至匈奴、滞留异乡、最终归汉却被迫与子分离的极端痛苦。全诗情感层层递进,由身世之悲、环境之苦,到思乡之痛,终至骨肉分离之哀,达到悲愤的顶点。语言质朴而沉痛,意象苍凉,如“雪夏零”“尘冥冥”“孤雁归”等,营造出极寒极暗的异域氛围。心理描写细腻,如“欲舒气兮恐彼惊”,表现压抑中的悲情,极具感染力。
创作背景
艺术特色
2. 时空交错,现实与回忆交织,结构严谨。
3. 大量运用自然意象(雪、风、云、雁、草木)烘托悲情,情景交融。
4. 心理描写深刻,细节真实,如“掩耳不忍听”“顿复起兮毁颜形”,极具画面感。
5. 对比强烈:中原文明与胡地荒蛮、母子亲情与政治使命、生之苟活与死之难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