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道

古代拥有天下的人，是出于不得已才承担君位，而后世却把做君主当作乐事。这就是天下难以长久保有君位的原因。在人类初始之时，本没有谁愿意做君主。只是不幸被天下人推戴，无法推辞，是天下人有求于我，而我并无求于天下。你难道没听说过至德之世吗？那时人们吃粗粮，喝野菜汤，饮食并不奢侈；夏天穿葛布衣服，冬天穿鹿皮衣，衣服并不华美；宫室只有三尺高的土阶，茅草屋顶不加修剪，宫室并不美观；设立衢室以访求民意，设立总章以听取百姓声音，所以说“皇帝清问下民”，那时君臣之分并不森严；尧让天下给许由，许由逃避；舜让给一位农夫，农夫逃入山林，终身不回，可见君位并不尊贵。正因如此，天下人乐于拥戴而不厌弃，唯恐君主一旦退位而无人继任。不幸的是，天下到了秦朝，破坏了古代分封制度，统一天下。按人头征税，搜刮天下财富以供自己享用，君主愈发尊贵；焚烧诗书，专任法律，修筑万里长城，凡是用来巩固君位、抬高地位的手段，无所不用其极，君主却愈发孤立。战战兢兢如同普通人怀揣一金，害怕被人夺走，已经非常危险了！
上天生育百姓而设立君主，本不是为了君主，为何要以四海之广来满足一人的私欲呢？所以凡是饮食奢侈、衣服华美、宫室壮丽，都不是尧舜所为，而是秦朝所为；凡是等级森严、地位尊崇，也不是尧舜所为，同样是秦朝所为。后世君主歌颂自己的功德，动辄自称尧舜，而他们的所作所为却不过像秦朝，这是为何？《尚书》说：“沉溺酒乐，广建高屋雕墙，只要有一样，没有不灭亡的。”那些所谓的君主，并没有四只眼睛两张嘴，也没有鱼头鸟臂；他们的形貌与人相同，那么人人都可以做君主。如今夺走百姓所爱，聚集百姓所争之物，如同收藏财宝招来盗贼，打扮艳丽招来淫乱，想要长治久安，怎么可能呢？
乡里的乡师、里胥虽然是低贱的差役，也是管理百姓的职位，但天下没有人愿意担任，因为其中没有利益。圣人并不贪图天下之利，也像乡师里胥一样，唯独担心的是君位得不到合适的人，哪里会害怕别人夺走自己的位置！害怕别人夺位的人，用甲兵弓箭防备盗贼，这是乱世才有的现象。哪有圣人当政，天下人像对待父母一样拥戴他，却天天担忧盗贼，用武力自卫的道理？所以说：要想成为尧舜，不如让天下人不再乐于做君主；要想成为秦朝那样的君主，就别怪盗贼争夺天下。
唉，天下哪有永恒不变的道理！失败就是盗贼，成功就是帝王。像刘邦、李渊这样的人，在乱世就是治世的君主，在治世就是扰乱百姓的乱民。拥有国家的人，不想办法拯救天下，智者与愚者互相欺骗，强者欺凌弱者，天下的混乱何时才能结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