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家的男子汉

我们家的男子汉

王安忆

一、他对食物的兴趣

他吃饭吃得很好，量很多，范围很广——什么都要吃，而且吃得极有滋味。叫人看了不由得也会嘴馋起来。当然，和所有的孩子一样，他不爱吃青菜，可是我对他说：“不吃青菜会死的。”他便举着筷子从桌子这边走到那边，眼巴巴地望着那一大碗青菜，无可奈何地吃了一口。他吃菜很爽快，不象别家的孩子，你哄他吃，他才吃，他是主动地要求你喂他吃。每当有什么好吃的东西，他总是抢先第一个吃，或者他坐在靠厨房最近的位置上，眼巴巴地等着你端出来。他不愿死，活着又没什么乐趣，于是他对爸爸说：

“我还要活下去，因为我要长大当警察。”

他满头大汗地、耐心地等待着。一直等到太阳快下山，妈妈稀里哗啦地洗完衣服，才把他抱起来，心满意足地走了。

二、他对独立的要求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和他出去，他不愿让人搀他的手了。一只胖胖的小手在我的手掌里，像一条倔强的活鱼一样挣扎着。有一次，我带他去买东西，他提出要让他自己买。我交给他一角钱，他握着钱，走近了柜台，忽又胆怯起来。我说：“你递上钱，我帮你说好了。”“不要，不要，我自己说。”他说。到了柜台跟前，他又犹豫了。我说：“你回忆一下，昨天的片子叫什么名字？”他仰着脸，闪着泪花，委屈地叫了一声“爸爸”，我赶紧过去帮忙，他却伸出那胖胖的小手，示意我不要帮他。我终于忍不住了，蹲下来，把他抱了起来。他哭了，眼泪很多，一脸的泪，委屈极了。我有些不大明白，但我只能用我当时所能想到的来安慰他：“不要哭，男了汉，男了汉，哭鼻子不害羞，让爸爸买一包山楂片给你吃，好不好？”他点点头。我买了一包糖，放在他手里，他破涕为笑了。

三、他面对生活的沉着

他四岁那年，有一天，妈妈要去买菜，让他在家看电冰箱里的冷饮。他答应了，妈妈就放心地走了。过了很久，妈妈回来了，他开门迎接，说：“妈妈，我吃了两块雪糕。”妈妈说：“你怎么能吃那么多雪糕呢？会肚子疼的。”他说：“不会的，我在冰箱里拿毛巾擦了擦，很干净的。”妈妈笑了，说：“你真是个小男子汉。”

后来他去安徽合肥，在途中，他和我们一块儿去厕所。两扇门中间挂着一块布帘子，他站在那里，看见我们先进去了，就一个人站在门外等。我们出来后，他才进去。他站在那里，看见我们先进去了，就一个人站在门外等。我们出来后，他才进去。

这就是我们家的男子汉。看着他那样地一点一点地长大，他的脸盘的轮廓，他的手掌上的细纹，他的身体，他的力气，他的智慧，他的性格，还有他的眼泪和欢笑，那样神秘地一点一点地成熟，像小树苗一样，一天一天地茁壮起来，我实在为这小家伙骄傲。